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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7 天地任逍遥要感谢贾樟柯、王全安和李杨这些扎根乡土中国的导演,他们的镜头里的中国是我熟悉、热爱并让我感动、思索的中国。
第一次看贾樟柯是在大二,那时候《万象》还没完全被遗老们占领,上面登了篇《站台》的影评。花两个半小时看完《站台》,却只觉得里面长镜头特长,节奏特慢,半天不说句话。不过用长镜头也有好处,镜头盯着一幅画面一分钟也不动一下,你也就盯着看它一分钟,于是那幅画面便印在你脑子里,挥之不去了。现在想起《站台》,还能依稀回忆起开场众演员表演的《火车向着韶山跑》,和剧团外出演出时北国冬季萧索的场景。
之后又看了《小武》、《三峡好人》、《任逍遥》,一部比一部更品得出滋味。相比2002年的《任逍遥》,2006年的《三峡好人》明显更进一步,叙事有了创新,故事发生的舞台也离开了贾樟柯的故乡山西。不过作为初级装比文艺小青年电影必修课中唯一的贾氏作品,《任逍遥》还是有其独到之处。如果在贾樟柯的电影中只能选一部看,我也会选《任逍遥》。除了必修课中提到的“这不是贾樟柯拍得最好的一部影片,但却是主人公表现得最有匪气的一部影片”,《任逍遥》还是所有贾氏电影中冲突最激烈的一部。尽管贾樟柯的电影不靠冲突取胜,但是通过《任逍遥》第一次体验“贾氏长镜头”的人,不会像我看《站台》时那样昏昏欲睡。
《任逍遥》的主角,跟贾樟柯其他影片中的主角一样,都是典型的小人物,是在中国经济飞速发展进入世界舞台时被边缘化的人物。19岁的彬彬和小济有理想有抱负,渴望美国式的富足的物质生活,很兴奋得跟别人讨论美国大片儿(比如Pulp Fiction)、去Club蹦迪,渴望自由自在,“天地任逍遥”式的生活。正是他们独有的青春期的躁动不安,使得影片在贾樟柯式的平静中产生激烈的震荡。如果说《站台》说的是小人物被边缘化的过程,《三峡好人》说的是小人物对这个飞速变化的世界的忍受,那么《任逍遥》则在讲他们的反抗。这是对他们生生于斯长于斯的内陆中等城市的反抗,对被人遗忘了的老工业区日益衰落的反抗,对无职业也无一技之长,穷困潦倒的境地的反抗,对资本主义全球化扼杀自由主义的反抗。
《任逍遥》里冲突的根源,是人物以及其小环境和他们所接触的媒体以及外部环境的不和谐,是声音和画面的不和谐。作为声音背景是当时刚刚兴起的福利彩票宣传广播,是电视里关于法轮功、WTO、中美军机相撞和申奥成功等大事件的报道,而镜头中的画面,则是凋敝老工业区,拆迁后的废墟上拙劣的现代舞表演,下岗职工简陋的家和城市溃疡般的临时修车铺。背景声音是煽动性的、权威的,不容置疑的表明着国家的发展与进步。这种大层面的变化对于主人公却毫无具体直接的影响,申奥成功仅仅作为打群架的间奏,唯一一次新闻大事与现实联系在一起,是当彬彬和小济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彬彬问“中国是不是跟美国打仗了”。
在这种不和谐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彬彬的女朋友元元代表对时代变迁的正面反馈:好好读书,参加高考,上北京读国际贸易,走正经的升官图。小武和巧巧的男友乔三是投机者,小武已经从《小武》中的落魄小偷变成衣着光鲜的放高利贷者;乔三更是黑白通吃,有大把的票子,漂亮的妹子。而彬彬和小济,用影评人Kent Jones的话来说,“resigned to momentous change, and powerless to understand or affect it”。彬彬对WTO漠然而不屑,他对元元说,“WTO还不简单么,不就是些赚钱的事儿么”,“我听他们说说国际贸易就是收兔子然后卖到乌克兰”。他们崇拜的英雄,是“没爹没妈没人管,多自在”的齐天大圣,是身上背着十几条人命,被捕之后还跟警察历数身上带的子弹手榴弹的张君,是Pulp Fiction中的Pumpkin和Yolanda。小济和巧巧说“我靠,可惜我生在大同了,我要生在美国,早抢劫了!那天我看一VCD,美国大片儿(Pulp Fiction),上面讲一男一女,在餐厅吃饭,那女的特好看,头发特像你,结果他们不知道怎么着就想抢劫了,那男的一掏枪,‘抢劫’!”但是小济和彬彬没有孙悟空通天的本领,又不似张君好勇斗狠,于是只能像Pumpkin和Yolanda一样以闹剧般的悲剧收场。这世上已经容不下小人物天地任逍遥的梦想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任逍遥》是贾樟柯第一部数码拍摄的电影。贾樟柯在一次访谈中说:
“我对新产生的数码摄像技术很感兴趣,去年买了一部数码摄像机。我当时就是拿着这部机器到我的老家大同,想在那里拍一些纪录片。我感觉到那里的年轻人有一种 压力感。一方面,他们的生活环境比较落后,变化缓慢;另一方面,因特网等现代传媒又让他们了解到外面存在着一个跳跃和丰富的世界,从而在内心深处产生一种 矛盾感和压力。我便把镜头对准了他们。开始的时候拍得很轻松,我只找了当地的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拍摄了一些他们的生活琐事,后来觉得有必要将它进一部完 善成一部正式的电影,我便组成了一个有十来个人的摄制小组,开始这部片子的拍摄。”
如果有人指责他画面太粗糙,街道楼宇毫无个性或者酒厂促销的现代舞过于拙劣,那么对其的回答只能是“那是因为生活本身是如此的恶劣、触目惊心”。你可以反对李安,你可以反对张艺谋、陈凯歌(的新片),但是你不可以反对贾樟柯,贾樟柯是生活的记录者,反对贾樟柯就是反对生活。
影片花絮:贾导在影片即将结束时,一改沉重的风格,突然搞笑了起来,不知是否怕结局过于残酷,观众接受不了,所以加些荒诞的幽默,告诉大家“Take it easy,一切纯属虚构”。小武哥找彬彬买碟,上来先问: “《小武》有么?” “没有。” “《站台》?《天上人间》?” “没有。” “守着中学,不卖点儿有文化的片子,能赚到钱?” 小武哥最后挑了盘Pulp Fiction. 《任逍遥》之前已经spoof昆丁的Pulp Fiction好几次了,比如巧巧和小济吃饭的时候那次昆丁塔伦蒂诺式的突兀的切换镜头。看来贾樟柯还是挺崇拜昆丁的,尽管两个人风格大相径庭,这正所谓是“君子和而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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